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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立不安,倒在床上,一侧身,发觉枕畔也有变化——是件丝质的白衬衫,百合花般的大翻领,手工缝制。天!她哪有时间睡午觉,这针针线线的活儿,多费神。我见过别人穿这种式样的衬衫,例如拜伦、罗密欧等。那是什么时代,他们是怎样的天生丽质,我是一生一世不配穿的!对之不禁毛骨悚然——我的同学旧病复发了。
我和她中学同班,都爱文学,写罗曼蒂克兮兮的诗,后来她选择了绘画雕塑,我选择了物理化学。
我们是同住在一幢公寓里的,中学毕业后,虽然分了校,对文学的热情还是一致而不衰。我不得不背井离乡时,她给我船票;归返而病倒,她给我药物;想看很多新书,一本也买不起,她每次带些来,说是借给我,却从不拿回去……她梦想我成为诗人——这个十五六岁的人的病,竟会在三十五六岁的人身上再现。我已久不近诗,偶或触及,像闻到使人窒息的酒糟的浓香——还是石油的气味让我好受些。
二十年中,经历了战争、婚姻、职业和生活的沧桑,我们都是中年人了。既然重逢,谈笑风生,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超脱。我很珍重自己的中年,也很尊敬别的中年人,常对同辈的朋友说:“正是开怀畅饮的嘉年华啊。”
与女雕塑家重逢后,饮得不多,谈得更少,彼此忙于工作。生活琐事,毫无兴趣啰唆。我的本行,她是不问的;她的雕塑事业,我有一点点好奇心,就评论起古今的雕塑家来。真奇怪,她推崇的几位,我漠然;我赞赏的几位,她近乎反感。我学会哈哈大笑,她学会闷闷不乐,话题急转为“你再来一杯咖啡,还是红茶”。时或同看电影,也曾于散场后漫步在夜的街头,对那电影的导演、演员的艺术表现,所见略同,互为补充;不期然涉及剧中人的善恶贤愚,岔路渐显,甚而争论,分手时各自做出一副不介意的样子。有一次看了《梅丽公主》,我同情皮恰林,她却认为他是全然不良的,我为之辩解了一阵,她说:“那多半因为你是一个男人。”

惟中国人之聪明有西方绝不可及而最足称异者,即以聪明抹杀聪明之聪明。聪明糊涂合一之论也。仅见之吾国,而未见之西方。此种崇拜糊涂主义,即道家思想,发源于老庄。老庄固古今天下第一等聪明人,道德经五千言亦世界第一等聪明哲学。然聪明至此,已近老滑巨奸之哲学,不为天下先,则水远打不倒,盖老滑巨奸之哲学无疑。该中国人之聪明达到极顶处,转而见出聪明之害,乃退而守愚藏拙以全其身。又因聪明绝顶,看破一切,知“为”与“不为”无别,与其为而无效,何如不为以养吾生。只因此一着,中国文明乃由动转入静,主退,主守,主安分,主知足,而成为重持久不重进取,重和让不重战争之文明。
此种道理,自亦有其佳处。世上进化,诚不易言。熙熙攘攘,果何为者。何若“退一步想”知足常乐以求一心只安。此种观念贯入常人脑中时,即和让成为社会之美德。若“有福莫享尽,有势莫使尽”,以极精微之道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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