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夏锦年 ,年华细碎,遗漏的半夏锦年,经典美文网

如此反复斟酌,分发(hairsplitting)细究,一个草案终于通过,简直等于在集体修改作文。可惜成就的只是一篇面无表情更无文采的平庸之作,觉无漏洞,也觉无看头。所以没有人会欣然去看第二遍。也所以这样的会开完之后,你若是幽默家,必然笑不出来,若是英雄,必然气短,若是诗人,必然兴尽。
开会的前几天,一片阴影就已压上我的心头,成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烦。开会的当天,我赴会的步伐总带一点从容就义。总之,前后那几天我绝对激不起诗的灵感。其实我的诗兴颇旺,并不是那样经不起诗的灵感。我曾经在监考的讲台上得句,也曾在越洋的七四七经济客舱里成诗,周围的人群挤得更紧密,靠得也更逼近。不过在陌生的人群里“心远地自偏”,尽多美感的距离,而排排坐在会议席上,磨肩接肘,咳唾相闻,尽是多年的同事、同仁,论关系则错综复杂,论语音则闭目可辨,一举一动都令人分心,怎么容得你悠然觅句?叶慈说得好:“与他人争辩,乃有修辞;与自我争辩,乃有诗。”修辞是客套的对话,而诗,是灵魂的独白。会场上流行的既然是修辞,当然就容不得诗。
而我,出于潜意识的抗拒,常会忘记开会的日期,惹来电话铃一迭连声催逼,有时去了,却忘记带厚重几近电话簿的会议案资料。但是开会的烦恼还不止这些。

“别急,干嘛火气那么大,冷静点,”父亲说:“如果不过分——如果没有太超越你的职责之外,我们想要两杯吉卜森马丁尼酒(译注)。”
“我不喜欢人家朝我拍掌。”
侍者说。
“那我该把我的哨子带来,”父亲说:“我有只哨子只有老伙计的耳朵听得见。好了,把你那个小本子跟小铅笔拿出来,看看这么点儿事弄不弄得清楚:两杯吉卜森马丁尼。跟我复诵一遍:两杯吉卜森马丁尼酒。”
“我想你们最好到别家去吧。”
侍者沉着地说。
“这,”父亲说:“是我一辈子听到的最了不起的主意了。走,查理,谁稀罕这个鬼地方。”
我随着父亲出了那家餐馆,进入了另一家。这次他没有那么狂嚣了。我们的酒叫来了,他盘问我有关棒球赛的点点滴滴。之后,他用餐刀敲着空酒杯的边缘又嚷了起来:“伙计!侍者!嗨,你,能不能麻烦你再给我们两杯同样的。”
“这孩子几岁了?”侍者问道。
“这,”父亲说:“干你个屁事。”
“对不起,先生,”侍者说:“我不能再卖酒给这个孩子了。”
“喔?这我倒要告诉你个大新闻,”父亲说:“非常有意思的大新闻。你们这儿可不是纽约惟一的餐馆。街口刚开了一家。走吧,查理。”
他付了账,我跟着他走出那家餐馆,又进了另一家。这家的侍者都穿粉红色的上装,像打猎时穿的那种,墙上也挂了很多马具。我们坐定之后,父亲又开始吼了:“猎犬大头目!呼呼,呀呼,反正那一套嘛。我们想叫点用马镫型杯子装的饮料。也就是,两杯吉卜森马丁尼。”
“两杯吉卜森马丁尼吗?”侍者笑着问道。

为您推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