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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继续用手电简的光线锁定它们,它们依然动也不动,眼睛眨都不眨。我站的地方距离它们太远,看不清它们的喉咙由于呼吸而引发的动态。我不确定这些青蛙快不快乐。它们的眼睛不眨,它们的小脸神秘难解。它们安安静静,耐心平和地坐着,像安静的禅师,内心宁静、悠然自得。

夜晚来临,他们进了小屋,她先洗了澡,简直不知道他洗完时,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。她看了看书,又走到外面吸足了新鲜空气,她真不知道怎么跟他单独相处。
他洗完澡出来时,她故意睡着了,他熄了灯,坐在对面的沙发里抽烟,就那样要守护她一辈子似的。在山中,空气宁静得出奇,他们两个呼吸声此起彼落特别大声,她直起身说──我睡不着。他没扭亮灯,两个人便在黑暗里对视着。夜像是轻柔的掸子,把他们心灵上的灰,拭得干干净净,留下一眼可见的真心。
她叫他到床上躺着,起初觉得他冷得不合情理,贴着他时,也就完全不是了。他抱着她,她抱着他,她要这一刻永远留住的代价,是把自己给了他。
现在轻松多了,想想再也没有什么给他了。而第一次,她那么希望死掉算了,爱情太奢侈,她付之不尽,而且越用越陈旧,她感觉到爱情的负担了。
回去以后,她整天不知道要做什么,脑子里唯一持续不断的念头,就是──不要去想他。夜里没办法睡,就坐在桌前看他送的蜡烛,什么也不想的坐到天亮。她不能见他,想到自己总有一天会全心全意要占有他方会罢手,就更害怕,她的清明呢?她一次次不去找他,但是下一次呢?有人碰到她说:“费敏,你去哪里啦?他到处找你。”她像被人抓到把柄,抽了一记耳光,但她依旧是一张笑脸。他曾经要求她留长发,她头发长得慢,忍不住就要整理,这次,倒是留长了些。她回到家里,又是深夜,用心不去想那句诗──拣尽寒枝不肯栖。拿起电话,她一个号码慢慢的拨—七—○—二—八—九—七—四──。四字落回原处时,她面无表情,那头──喂──,她说──嗨──,两个人没有声音,终于她说──我头发留长了些。他仍然寂寞的想用力抱住她。他情绪不容易激动,这次却只叫了──费敏,便说不下去。如果能保持清醒多好,就像坐在车里,能不因为车行单调而昏昏欲睡,随时保持清醒,那该有多好?她太了解他了,她不是他车程中最醒目的风景。费敏不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人,对于感情更是没有把握。放下电话,她到了他的事务所,在六楼,外面的车声一辆辆划过去,夜很沉重。他看着她,她看着他,情感道义没有特别的记号,她不顾一切的重新拾起,再行进去。有些人玩弄情感于股掌,有些人局局皆败,她就是属于后者。
有天,她见到李眷佟,果然漂亮,而且厉害。她很大方的从他们身边走过,拿眼睛瞅着他──没有爱、没有恨,也不把她放在眼里,他原本牵着她的手,不知不觉收了回去。费敏沉住气走到天桥上时,指指马路,叫他搭车回去,转过头不管他怎么决定,就走了。人很多,都是不相干;声音很多,不知道都说些什么。费敏一开始便太不以为意,现在觉得够了。车子老不来,她一颗颗泪珠挂在颊上,不敢用手去抹,当然不是怕碰着旧创,那早就破了。车子来了,她没上,根本动不了,慢慢人都散光了。她转过身去,他就站在她后面,几千年上演过的故事,一直还在演,她从来没有演好,连台步都不会走,又谈什么台词、表情呢?真正的原因,是这本剧本太老套,而对手是个没有情绪的人,他牵着她,想说什么,也没说,把她带到事务所,只是紧紧的抱着她,亲她,告诉她──我不爱她。
费敏倒宁愿他是爱李眷佟的,他的感情呢?
她觉得自己真像他的情妇,把一切都看破了,义无反顾的跟着他。
后来费敏随记者团到金门采访,那时候美匪刚建交,全国人心沸腾。她人才离开台北,便每天给他写信,在船上晕得要死,浪打在船板上,几千万个水珠开了又谢。她趴在吊床上,一面吐、一面写──人鱼公主的梦为什么会是个幻灭,我现在知道了。到了金门,看到料罗湾,生命在这里显得悲壮有力,她把台湾的事忘得干干净净,她喜欢这里。
就在那一个月,她把事情看透了──这一生一世对我而言永远是一生一世,不能更好,也不会更坏。她写着。每天,他们在各地参观、采访,日程安排得很紧凑,像在跟炮弹比进度。
她累得半死,但是在精神上却是独立的。离爱情远些,人也生动多了,不再是粘粘的、模模糊糊的,那里必须用最直觉、最原始的态度活着,她看了很多,反共的信心、刻苦的生活;看到最多的,是花岗岩,是海,是树,是自己。
住在县委会的招待所楼上,每天,吃完晚饭,炮击前,有一段休闲时间,大家都到外面走走,三五成群,出去的时候是黄昏,回来时黑暗已经来了。她很少出去,坐在二楼的阳台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,看着这些人从她眼帘里出现、消失。团里有位男同事对她特别好,常陪着她,她放在心里。碰过太多人对她好,现在,却宁愿生活一片空,她把一切都存起来,满满的,不能动,否则就要一泻千里。
她写信时,不忘记告诉他──她想他。
她买了一磅毛线,用一种异乡客无依无靠的心情,一针一针打起毛衣来,灰色的,毛绒的,打到最后就常常发呆。写出去的信都没回音,她还是会把脸偎着毛衣,泪水一颗颗淌下来。那男同事看不惯,拖着她,到处去看打在堤岸上的海浪,带她去马山播音站看对面的故国山色,带她去和住在碉堡里的战士聊天,去吃金门特有的螃蟹、高粱,但是从来不说什么。一个对她好十倍、宠十倍、了解十倍的感情,比不上一句话不说让她吃足苦头的感情,她恨死自己了,十二月的风,吹得她心底打颤。
毛衣愈打到最后,愈不能打完,是不是因为太像恋爱该结束时偏不忍心结束?费了太多心,有过太多接触,无论是好是坏,总没有完成的快乐。终于打完了,她寄去给他。
回到台北,她行李里什么都没增加,费敏从来不收集东西,但是她带回了金门特有的独立精神,不想再去接触混沌不明的事,他们的爱情没有开始,也不用结束。
他现在更不放心在她身上了!
有天,采访一件新闻,三更半夜坐车经过他的事务所,大厦几乎全黑,只有他办公室那盏罩着黄麻罩子的台灯亮着,光很晕黄,费敏的心像压着一块大石头透不过气来。他父亲是个杰出的艺术家,有艺术家的风范、骨气、才情、专注和成就,但是在生活上很多方面却是个低能的人,他母亲则是个完全属于这个世界的人。很多人不择手段的利用他父亲,他父亲常常不明就里,全力以赴的去吃亏上当,家里的一切都靠他母亲安排,愈加磨练了一副如临大敌、处处提防别人的性情。他父亲的际遇使他母亲用全副精神关照他,让他紧张。他很敬重父亲,自己的事加上父亲的事,忙得喘不过气来。现在,夜那么深了,他不知道又在忙什么?一定是坐在桌前,桌上计划堆了老高,而他一筹莫展。无论做什么,他都不愿意别人插手。
费敏需要休息一阵了,她自己知道,他一定也知道。
费敏从此把自己看守得更紧。日子过得很慢,她养成了走路的习惯,漫无目的地走。她不敢一个人坐在屋里,常常吃了晚饭出去走到报社,或者周末、假日到海边吹风,到街上被人挤得更麻木。
从金门回来后两个月,她原本活泼的性情完全失去了,有天,她必须去采访一个文艺消息,到了会场,才知道是他和父亲联合办雕塑展的开幕酒会,海报从外面大厦一直贴到画廊门口,设计得很醒目。她不能不进去,因为他的成功是她要见的。展出的作品没有什么,由他父亲的作品,更加衬托出他的年轻,但是,她看得出,他的作品是费心挣扎出来的,每一件都是他告诉过她的──让我们的环境与我们所喜爱的人生紧紧地结合在一起。人很多,他站在她一进门就可以看见的地方,两个月没见,他一定是倒过又站了起来,站得挺直。她太熟悉他了,他的能力不在这方面,所以总是在挣扎,很苦。这些作品不知道让他又吃了多少苦,但是,他没有把它们放在眼里,她不敢再造次。真的要忘掉他说的──我需要很多的爱。他们之间没有现代式恋爱里的咖啡屋、异卡索、存在主义,她用一种最古老的情怀对他,是黑色的、人性的。他们两人都能理解的,矛盾在于这种形式,不知道是进步了,还是退步了。
他走了过来,她笑笑。他眼里仍然是寂寞,看了让她愤怒,他到底要什么?
他把车开到大直,那里很静,圆山饭店像梦站在远方,他说──费敏,你去哪里了,我好累。她靠着他,知道他不是她的支柱,她也不是他的,没有办法,现在只有他们两人,不是他靠着她,就是她靠着他,因为只有人体有温度,不会被爱情冻死。
他问费敏──那些作品给你感觉如何?费敏说──很温馨。他的作品素材都取自生活,一篮水果、一些基本建材,或者随时可见的小人物,把它整理后发出它们自己的光,但是,艺术是不是全盘真实的翻版呢?是不是人性或精神的再抒发呢?以费敏跑过那么久文教采访的经验来说,她清楚以人性的眼光去创造艺术,并不就代表具有人性,必须艺术品本身具备了这样的能力,才可以感动人。他的确年轻,也正因为他的年轻,让人知道他挣扎的过程,有人会为他将来可见的成熟喝采的。
她不愿意跟他多说这些,她是他生活中的,不是思想层次中的,他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领域,他更有权利自己去历练。夜很深,他们多半沉默着、对视着。两个月没见,并没有给他们彼此的关系带来陌生或者亲近。他必须回家了,他母亲在等门。以前,由费敏说──太晚了,走吧!现在,他的夜特别珍贵,不能浪掷。他轻轻的吻了她,又突然重重的拥她在怀里,也许是在为这样没结果的重逢抱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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